如沐爱河

好到了极致，穷尽了电影可能性的边界。阿巴斯的镜头停留在哪里，哪里便展开无尽的景观与人事。《随风而逝》中主人公刮胡子时所用的双层景别手法，被以层出不穷的方式反复沿用。静止的画面等待动态不断晕染而入，这一对看似矛盾的组合，在极简之中引发出稍纵即逝的万象，恰恰衍生出阿巴斯的“窗户”哲学（《24帧》），也是他那若即若离的法眼所见的实相。去结构化的目光不厌其烦地专注在人物身上，凝视他们的“黯淡”，却仍与他们保持距离，不为他们的焦灼与好奇所动，如神明般全知、天真而静默。但神明又不止是旁观，而是在暗中指引，在寂静中停留。霓虹与目光交织的闪烁，信号灯下打的瞌睡，窗口偶然出现的老妇，便是那神秘之光洒向人间的“冥王星时刻”。故事一如阿巴斯的惯例，终结于千钧一发的危机瞬间，仿佛一切众生的爱恨，不过是佛陀眼中的一场游戏。

影片的质地柔软而轻盈，悬念的铺陈看似漫不经心，却在不经意间撩动心弦。身份的错位并非有意安排，而是源于内心对自我认知的迷茫。人物形象的丰满完全依托于他人的叙述，而车声、人声与高跟鞋声等环境音的细腻采集，又不断强化着都市中个体的孤独。观影后如沐爱河，不禁令人想将自己的一夜情故事也拍成电影。

2012年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。如果不是因为系统性地观看了多部阿巴斯作品，或许我会更喜欢它——技巧过于精湛，反而令人有些审美疲劳。本片无疑是《合法副本》的延伸之作。阿巴斯对摄影机运动与表演区域的理解，恐怕已达独步境界。全片的戏眼恰恰落在那幅画作上（这又成为一个可供评论与理论阐释的切入点，但我不愿深究！）。影片对日本逻辑的把握令人惊叹，几乎看不出外国导演的痕迹。当然，若男主角老教授能再添几分伍迪·艾伦式的气质，就更为贴切了……摄影并未刻意回避数字质感，车窗上倒影的旋转处理真是妙不可言。

我对这部电影并不特别着迷（论深度比不上我看过的任何一部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前作，但它的结构依然无与伦比），不过有些观点想要表达。许多观众和影评人批评影片结局突如其来且缺乏明确收束，因为他们忘记了电影同样属于文学与艺术作品的范畴，未必需要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。本片的结构与手法，在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中其实十分常见。可以说，影片的结构几乎就是其内容本身。

阿巴斯的《如沐爱河》一直没来得及观看，直到CC版推出才终于补上。影片讲述了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故事，叙事功力十分稳健。酒吧、出租车、公寓和私家车等小空间的调度处理得尤为充分，摄影自然而富有美感，几处镜面反射的运用既朦胧又优雅。高梨临在片中展现了丰富的小动作表演，同样令人觉得美。奥野匡的演绎老成而持重。原本以为这是一部纯粹日式风格、聚焦沟通主题的作品，但结尾处突然迎来一个小爆发，个人不太喜欢这一处理，感觉打破了那种欲说还休的暧昧氛围。

Enfin… On vit dans l’imagination de l’amour… 《如沐爱河》的关键词在于一个“如”字，即“如果”，象征着一种假象，为生活蒙上了一层安稳而有序的轻纱。 教授的“如果”是已故的妻子，汽车修理工的“如果”则是安分上学的女学生。 而倘若一不小心，一阵狂风吹落了这层掩盖事实的轻纱，剩下的便只有嚎叫、狂怒、破碎与轰然倒地……

伊朗导演阿巴斯仅用几个极其简洁的场景，便仿佛洞悉了这个遥远国度的一切——关于爱与逝去的青春。年轻人在爱情中挥霍自我，任纯真消磨于嫉妒与愤怒之间；老人则深陷回忆的漩涡，不断回望那些无法重来的时光与激情。两代人之间弥漫着相似的懊悔与补偿心理。最令人动容的一幕，是老教授关上台灯后低语：“明晚，又有谁会为我点亮它呢？”

你无法寻得一个新的国度，无法觅得另一片海洋； 这座城市将永远追随于你。 你将行经同样的街道，徘徊于同样的街区， 在同一间房屋中日渐白发苍苍。 你终将抵达的，永远是这一座相同的城市。 ——卡瓦菲斯《城市》

1. 出租车里，外孙女望着窗外的姥姥，她请司机师傅再绕一圈，眼中噙满泪水；火车站雕像旁，姥姥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年轻人，不断环顾四周，期盼能找到外孙女的身影；那五通电话留言，是一位淳朴老人最真挚的期盼与等待，听着让人心里发酸，止不住地难受。 2. 影片结尾，老人那慌乱而迷茫的脚步，同样令人揪心。这两个片段，值得五星。

最后那一下真是猝不及防，让我心头一惊。 通过对话推进剧情，故事本身的张力和情绪已经足够饱满。 这部电影真正的余韵其实在银幕之外，在于那一下之后未被言说的故事，以及它留给观众的无尽想象空间。

阿嬷煮好了荞麦面等她来吃，她却绕了两圈忍住眼泪默默离开；教授特意准备了香槟虾汤请她用餐，她却钻进被窝沉沉入睡；男友约好一点钟带她去吃饭，她却嘴角淌着血慌忙逃开。初到东京时清理过的色情广告，总有些漏网之鱼，以媚态面对生活，难免沾染尘埃。而真正沉浸在爱河中的，是窗口那个女人，遥望幸福却等待一生，一蔬一饭，皆无遗憾。

与名义上致敬小津的山田洋次相比，阿巴斯此次才是真正向小津表达了敬意。他捕捉到了小津电影中永恒的主题——孤独。在最后一刻，影片完全通过声音与画面展现出老人内心的复杂性——他的怜爱、欲望、恐惧……这一切都随着他慌乱的脚步和那一声骤然停止的声响而凝固。阿巴斯看透了“人”，也看透了“电影”。